大学教育是滞后的，是破碎的，是高中化的。
滞后带来与社会需求的部分脱轨；破碎带来知识体系的散而不全、滥而不精；高中化带来从众、趋同与平庸。
这些问题令人不满，却并不足以让我恐慌。
真正我无奈的，是它没有完成其最重要的任务——让人成为人。
什么是“成为人”？
我们并不生而为“人”，我们生而为一种物种，但“人”的存在，需要有思考、有观点、有独立的想法，需要有感受、有情绪、有浓稠的情感。
而今天的大学，尤其是在理工科教育中对人文主义的剥离，对功利主义的无限追崇，正在把我们塑造成另一种存在——
末人
他们不再爱，也不再恨。
他们不再创造，也不再毁灭。
他们避免冲突，避免伟大。
他们避免深度。
他们避免成为自己。
敢于深入思考AI浪潮下人的价值（功利主义价值）的醒者、勇者本就稀少。但更少有人敢问的是：如果没有AI，人就一定有价值吗？
什么叫“人不一定有价值”？这涉及到功利主义的核心bug——意义的无限递归。
我们卷绩点、卷科研、卷实习，是为了让我们拥有谋生的能力，从而让有一份体面的工作，从而有一点钱有一个过得去的住所。但有钱有工作有房子我们就会快乐且幸福吗？并非，我们还会有工作压力、会有对未来的焦虑——就像我们已经上了广东最好的985，但仍然感到彷徨、迷茫。
功利主义是无解的。
它让你将任何事物的意义依托于另一件事上，而另一件事本身也不过是空中楼阁，水中浮木。学习为了工作，工作为了赚钱，而且不只是赚生活需要的钱，而是像俄国对领土的恐惧与渴望一样，无限地渴求更多的钱、权力、欲望。
更可怕的是，功利主义是有耐受性的。 拿了国奖你开心三天，发了顶会你开心一周，当多巴胺的浪潮褪去，沙滩上是更大的空虚。 功利主义许诺的幸福，永远在明天。它通过剥夺你的当下来勒索你的未来。所以，如果功利主义已深入你的脑髓，你永远不会有丰裕自足、清晰感知到自己存在的那天。
你或许会反驳：只要我赢了，我就能幸福。我一直赢，我就能一直幸福。
那好，让我们假设，我们一路顺风顺水。
请想象一下，你安坐于家里的沙发之上，手里的游戏打了一天又一天，像过去十年一样抱着对象。有一个想法悄然潜入你的脑海：这一切有什么意义？
这时，如果功利主义深入你的脑髓，你又敢于深思，你会得到虚无主义，你会得到无聊，你会意识到一切都没有意义，你会幻灭，你会自我毁灭。
哪怕你怂，你不敢于往深了想吧，但某一刻，你回望你过去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的人生，你会惊异地发现自己不断在痛苦（焦虑，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）和无聊之间摇摆，而快乐和幸福只是钟摆两端之间的短暂罅隙。
你可以试图寻找一个终点，一个Base Case，来终结意义的无限递归，终结生活的无聊和痛苦。
但要小心！当你未来某天有钱、健康、安稳，你敢说这就是Base Case吗？当你未来某天成功，投的论文中顶会，在字节拿着百万年薪，甚至创办的公司上市，拿诺贝尔奖，你敢说这就是Base Case吗？
其实，当前很可能就是你人生中最幸福的时段。 你处于人生的早期，最自由的大学，寒假的中间。 你现在状态如何？你幸福吗？你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与意义吗？
如果答案是否定的，或是不完全肯定的，那么未来也不会有。
唉，我觉得
我们好无聊啊，我们就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“精英”。
你和你舍友有什么不同？ 可能是ta内向你外向，ta喜欢打GO你喜欢打瓦，ta喜欢这个明星你喜欢另一个； ta想搞后端你想搞AI，ta上课睡觉你上课玩手机……你和ta大概率都是中产家庭诞生的幸福且无聊的小孩。
总之，不同在于标签，在于无关紧要的特征、属性，而不在灵魂。
因为根本没有灵魂。
灵魂去哪了？
哦，灵魂被短视频/AI/小说/游戏压进多巴胺的泡菜坛子了，没时间阅读、思考、交流，一时半会出不来的。
怎么办呢？怎么摆脱无聊和痛苦，怎么终结意义的无限递归？
我们需要换一种活法。我们需要意义自现。
学习不是为了找到好工作，锻炼身体不是为了健康的身体，吃饭不是为了不饿死。
学习本身有意义，锻炼身体本身有意义，吃饭本身有意义。这种意义不附着于对动物脑的需求满足上，它们就存在于事物之中。
你们问一切事物的用途，却从不问它们的舞蹈。
你们计算收获，却不曾歌唱播种。
你们称之为‘现实’的，不过是恐惧的别名。
人应当成为意义的创造者，而不是意义的乞讨者。
他不为明天而活，也不为报偿而活——
他活着，是因为他溢出。
哪怕拥有一种近乎尼采或佩索阿的境界很困难，哪怕我们不得不用理性的、功利主义的方式去应对生存，但也请在间隙中，夹杂事物本身的意义自现。
人应当成为意义的创造者，而不是意义的乞讨者。
现在，你可以
放下手机，关掉电脑
去读二十分钟“无用”的书
和朋友开启一段有深度的长谈
发呆
写一个你真正认同的观点
对爸妈笑一笑
去跑步，去打球，去游泳
闭上眼
不是为了效率，不是为了履历，不是为了证明。
只是为了——
让你自己存在
至于那个大学教育的象牙塔么，它在被社会改造成劳动力生产车间之后，早已涂上了功利主义的红漆，一去不复返了。